Appearance
老家开往广州的火车上,闷热已经提前渗进了车厢。还没真正抵达,这座南方城市的空气就像一层湿重的布,贴在人的皮肤上,让人无端烦躁起来。十几个小时的硬座把人困在狭小的空间里,头脑昏沉,却又始终睡不踏实。
我翻开随身带着的《继续革命》第八期,想借着阅读把时间熬过去。书页一页页翻着,委内瑞拉被帝国主义殖民的历史,与中修社会帝国主义的发家过程,与火车有节奏的轰鸣声中交织在一起,像一幅不断展开的图景。那些关于掠夺、压榨和积累的叙述,本来停留在纸面上,此刻却开始显得格外具体。
火车还在向南疾驰,我也在这样的阅读中一点点远离老家。那里是我过去十几年几乎没有变化的生活:重复、封闭,也很少真正与更广阔的社会发生联系。而广州,对我来说并不只是一个新的城市,它更像是一种尚未被验证的可能——我将第一次真正进入社会,去接触那些书本中反复提到的工人生活。
半年前,我就开始为这次离开做准备。但直到坐在这节车厢里,我也说不清自己将面对的究竟是什么。我只是隐约地相信,只有走到工人中间,亲身经历他们的劳动与处境,书本中那些关于无产阶级的判断,才不至于停留在抽象的理解上。
到了广州,已经快一个月了。最初几天的新鲜感很快就过去了,剩下的,是被工作节奏一点点填满的日常。我现在在一家快餐店做服务员,工作并不复杂,但几乎没有停下来的时候:点单、打包、擦桌子、来回走动,一整天下来,人是被耗空的。
组织考虑到我第一次真正进入社会,还不适合直接进入工厂,于是安排我先在餐饮业进行个人“融工”。在来之前,我对这种安排更多是从理论上理解的——觉得只要进入到劳动之中,自然就能接近工人阶级。但真正做下来才发现,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。每天的工作被切割成一项项具体而重复的动作,人被固定在岗位上,很难有时间去思考什么“更大的问题”。
今天轮到我休息半天。换下工作服的时候,整个人有一种突然松下来的感觉,但很快又被另一种空落填上——这点来之不易的“假期”,反而让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安排。
“先回宿舍?还是在外面待一会儿?”我一边走一边想着。宿舍拥挤而闷热,和工作场所并没有太大区别;如果回去,大概也只是躺着发呆。想了想,我还是决定在商场的公共区域找个地方坐下,把之前没看完的书补一补,也算让这半天不至于完全流掉。
于是我先去便利店买水,顺便打算带一桶泡面当午饭。
“微信收款,8元。”
“谢谢。”我下意识地应了一句,拿着东西走了出来。
走出店门的时候,我还是忍不住算了一下——一瓶水加一桶泡面就要八块钱。这样的开销,在老家几乎不会多想,但在这里,每一笔都变得具体起来。如果不包吃住,这样的消费对一个普通打工者来说意味着什么,我开始有了更直接的感受,而不再只是一个抽象的“生活成本”,每天计算生活花销已经是十分平常的事了。
我找了个靠边的座位坐下,准备把书拿出来继续看。
我刚把书放在腿上,还没来得及翻开,一个人影就停在了我面前。
“您好,请问您有大众点评吗?”
我抬头看他。他穿着附近一家饭店的工作服,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,站得不算很近,但目光是直直落在我身上的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“有啊,怎么了?”我回答得很自然。刚来店里打工的时候,带我的同事就说过,为了完成任务,店里经常要靠自己人去补好评,我还专门下了这个软件。
“可以帮忙收藏打卡一下我们店吗?”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熟练,像是已经重复过很多次。
我没有多想,就点了点头,把手机递过去。他稍微靠近了一点,指着屏幕:“在这里搜一下……对,这家.....” 我按照他说的操作,一步步点进去。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留得很短,只是确认我有没有点到该点的地方。 “点收藏,然后打卡就行了。”
“打卡成功,我今年第一次打卡点评榜单地点……”手机上跳出系统提示。
整个过程很快,不到一分钟。他看了一眼屏幕,像是松了一口气。
“谢谢啊。”他说完,从袋子里摸出一小包红枣,递给我,“给您一个这个。”
我愣了一下,下意识接了过来。“啊,好,谢谢。”
他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说什么,转身就走了。没走几步,他又停在另一个人旁边,重复着刚才几乎一模一样的开场。
我坐在原地,看着他一遍遍走近不同的人、说同样的话、递出同样的小袋子。那袋红枣还握在我手里,轻得几乎没有分量。
刚才那一刻,我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。这像是一种再普通不过的交换:我点了一个收藏和打卡,他给了我一点东西,事情就结束了。
但看着他不断重复这个过程,我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——好像哪里不对,却又一时说不上来。
我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那条“打卡成功”的提示,又看了看手里的红枣,一时间没有再去翻开刚才那本书。
我没有再继续看书,脑子却慢慢转到了自己这一个月的工作上。
刚进店的时候,我对“要好评”这件事几乎没有什么感觉。只是觉得,这是店里的一项任务,就像打扫卫生、收拾桌子一样,多做一件事而已。带我的同事也说得很轻松:“每天凑够几条就行了。”
可真正做起来,才发现完全不是这么回事。
你要在顾客准备离开的时候开口,还要挑时机——太早了不合适,太晚了人已经走了;语气也要拿捏,小心翼翼地问一句:“可以帮忙点个好评吗?”有的人会点头,有的人会装作没听见直接走掉,也有人会露出不耐烦的表情。
每一次开口,其实都要先做一点心理准备。明知道对方完全可以拒绝,还是要把话说出口。有时候一天要重复很多次,说到后面,人会变得机械,但那种被人打量、被人忽略的感觉,并不会因为重复而消失。
为了把数量凑够,有的同事会想办法多说几句,甚至刻意迎合顾客的情绪,只要能换来一句“好,我给你点一下”。我一开始还有些不适应,但慢慢也学会了在不同的人面前用不同的说法,把这件事完成掉。
想到这里,我又抬头看了一眼刚才那个人。他还在不远处,一次次走近陌生人,说着同样的话。
我忽然意识到,他刚才对我做的事情,和我每天在店里做的,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。只是换了一个地点,换了一身衣服,面对的是不同的“顾客”。
那一小包红枣,被我当成了一种“回报”。可如果把它放回到整个过程里去看,它更像是一种附带的手段——用一点很轻的东西,让这一整套行为显得顺理成章,好像真的完成了一次对等的交换。
但真正支撑这件事不断发生的,并不是这点“交换”,而是他和我一样,都被各自店里的要求推着往前走。我们要完成的,并不是某一个具体顾客的需求,而是一项被规定下来的数字。
想到这里,我再去看他的时候,感觉已经和刚才有些不一样了。
中午的时候,我把刚才买的泡面泡好,还是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吃。人已经少了一些,刚才那个服务员也不见了,大概是换了地方,或者已经完成了今天的任务。
我把那小包红枣拆开,放进嘴里。甜味一下子散开,很直接,也很短暂。
如果只看刚才那一刻,这确实像是一种简单的交换:我点了一个好评,他给了我一点东西,各自得到了各自的“回报”。但当我把这一切连起来看,就越来越难再这样理解了。
他不断去接近陌生人,我在店里反复向顾客开口;他用红枣作为“回报”,我们也用各种方式去换取那一句点击。表面上,是一个个零散的交换,但这些交换之所以会不断发生,是因为在它们背后,有着同样的要求,把不同的人推到同样的位置上。
这样去想的时候,我才慢慢意识到:这种处境,并不是某一个人的问题。只要每个人都被困在各自的位置上,反复进行这些看似“自愿”的交换,那么任何一个人的改变,都会很快被重新拉回原处。
也正是在这个时候,我才重新理解了那句话的分量—— “个人解放要以集体解放为前提,但是集体是由每个不同的具体的个人构成的。他人的解放构成了自己解放的前提,自己的解放同时也构成了他人解放的前提。”如果说,这一个月的经历让我明白了什么,那大概就是,在这样的关系之中,所谓被资本主义规定好的、狭窄的生存方式,并不能构成真正的出路。正如“被旧社会、被资本家所规定的狭隘的生存权利不是工人阶级的根本利益。”
我把最后一口泡面吃完,手里还剩下几颗红枣。那点甜味还在,却已经没有刚入口时那么明显了。
我坐了一会儿,没有再急着做什么。
这一个月下来,最初那种对“融工”的新鲜感,早就被每天重复的工作消磨掉了。但也正是在这样的重复之中,一些原本停留在书本里的东西,开始变得具体起来,让人很难再回到过去那种只是“理解”的状态。
现在,我反而有了一个更清楚、也更难回避的理由支撑我去坚持下去。
我重新把书拿了起来,决定把刚才被打断的那一段继续看完。